从古以来,写人物的好文章多矣。史传要推司马迁,轶事笔记要推《世说新语》。现代作家写人物,孙犁、张中行,我尤推重。还有一位擅写人物的王春瑜先生,我也甚为推重。
我管王先生叫“老王”。这是20多年前,他微时我对他的称谓,现在他有了大名,我仍未改旧制。我常常回想起当年在他的“土地庙”里与他相识的情景,有点温馨,也有点苍凉。
老王擅写的人物,不在历史名人,而在故交、亲人、师长、同事,都是亲密者、身边人,多数是已经故去的人物。过去读老王写人物的文章,都是散见的零篇。*近,商务印书馆出版了老王的《悠悠山河故人情》一书,收进了到目前为止他所写的所有怀想故人的文章。这是阅读老王这类文章的*好文本。
老王是史学家,他写人物,有厚重的沧桑感,有结实的评骘;他又是作家,文中总透出才气,时时挥洒出绝妙好词。他是鲁迅文章的热烈读者,又有过“**”中因“炮打”张春桥而经历的磨难,故文章风格有骨力,行文中见思想。老王会看人,品鉴人物有*到的识力,能做出睿智的判断。老王记性好,常能克隆过往故人的历史细节,这使其文章有了一定的文献价值。
一部“新儒林外史”
老王写故人的文章,*大宗的是写师,写友。这些人物绝大多数是儒林中人,有教授学者、名家耆宿,也有三家村学究、落魄小知识分子。合而观之,仿佛是一部“新儒林外史”。吴敬梓的《儒林外史》是讽刺士人的,*钟书的《围城》,也是揶揄读书人的,可谓“后儒林外史”。王朔就更是经常调侃知识分子。文坛上似乎曾有过一种风气,谁爱挖苦读书人,谁就会有名气。
老王写儒林则大不同。他尊师,真的是把恩师先哲放在了“天地君亲”后面的那个崇高位置去景仰。《师情》是他书里的一大章,写了十几位老师,既有大名家,也有发蒙老师。在为陈守实先生百岁诞辰写的文章中,他写了“献吾师”四言诗:“小子不敏,幸立门墙;辱承亲炙,恩泽难忘。师之高风,烛照煌煌;师之亮节,山高水长。”对其他的老师,他也抱着同样的敬重态度。老王也重友,《友情》在书里也占一大章。他对朋友,用土话讲,叫作“够朋友”,文雅一点说,叫作“有点侠骨柔肠”,他爱替别人讲公道话,帮人于艰难之中,对师友的滴水之恩绝不忘报答。老王对师对友,**是一派孔孟之道。
中国士人有许多优良传统,自强不息,求真求实,忧**,有骨气;但也有糟糕的一面,奴性、卑怯等。老王笔下,这些都写到了。这些文字,我认为极可贵,因为记的都是史事,是实例,不是空论,不是小说家言。这是中国士人好坏传统的实证。
士可杀不可辱,看重自己人格的士人,都会坚守这条高贵的原则。陈守实即如此。《守老二三事》记云,50年代,有位“左”的干部要陈守实交代所谓反动思想,“守老当场拍台子说:‘你就是用手枪对准我,我也不会交代!’”这很像是闻一多。但这种情形,在经过若干年的政情变迁之后,在知识界就很少见了。这条材料,反映出陈先生的骨气,也是当时中国知识界**生态的一帧侧影。
《忆周予同先生》记云,周先生几次在课堂上笑着说:“中华民族的特点是什么?我看是吃饭、养儿子。”闻者大笑。周先生说:“我不是随便说的。中国儒家*讲究‘民以食为天’、‘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两点对中国历史影响太大了,确实成了中华民族的特点。”这本是实事求是的深刻见解,但在“**”中却被扣上“污蔑中华民族”的帽子。周先生这种语言风格其实很像鲁迅,举重若轻,片言解惑,没有什么不好,而是很好。要是扣“污蔑中华民族”的帽子,那《阿Q正传》就该查禁了。
老王也记下了某些士人的缺点。黄仁宇先生,大名鼎鼎,抗战时在**名将阙汉骞麾下当过少尉排长,学术上很有成就,但并非完人。老王在《忆黄仁宇先生》一文里,写了与黄先生的友好交往,也恰当评价了他的学术成就,但也写到了他的毛病。老王曾与他在哈尔滨开过一次**明史研讨会,在会上他不谈明史,却大谈所谓“五**大循环”的“大历史观”,听者甚感无味。别人反驳他的某些观点,他竟跳起来,蹲在沙发上侃侃而谈。吃饭时,又为一件小事大发脾气。老王说,似黄先生这般言谈举止,在**学术会议上从未见过,真是大开眼界。但是,当有的参会者酷评“黄仁宇简直是个兵痞”时,老王写道:“这有失温柔敦厚之旨,我不赞同。”
在文末,老王是这样写的:“哈尔滨会议一别,与黄仁宇竟成永诀。人是复杂的。在我的片段印象中,黄仁宇是一个保留着旧军人不良习气的性情中人――尽管他在史学上有不少建树。”我非常看重老王的这篇文章,因为写的是亲历亲见,且瑕瑜并书,这才是真实的黄仁宇。我认为,这篇文章可以作为评述人物的一个范例。
笔下人物可入《世说》
《世说新语》写魏晋人物,寥寥几笔,人物的性格、神态、思想,跃然纸上。其中尤以人物语言*能见人风貌。在老王笔下,一些人物的语言,也颇有《世说》人物语言的魅力,简直可以补入《世说新语》,可以作为“新《世说》”来读。
尹达先生曾论“**”曰:“**是什么?就是让我们洗澡,互相都看见了,原来你有一个鸟,我也有一个鸟!”有人说这是“恶攻”,老王则评曰“石破天惊,可以传世”。若依《世说》的分类,此言可以归入《捷悟》类。
谭其骧先生对“左”深恶痛绝,老王曾问他对三位故人的评价,他分别回答:“左”,“也左”,“更左”。虽一二字之评,却力可入骨。“左”,不一定人不好,但如果确是“左”,也不必讳言。依《世说》,此评可以归入《识鉴》类。
周谷城先生曾给复旦学生讲过他会见毛泽东的情景,谈及对毛的印象,赞曰:“主席生龙活虎般的姿态!于学无所不窥!”虽只二语,却描画出毛泽东当年之风神。依《世说》,此语可归入《容止》类。
王毓铨先生是当年响应周总理号召归国参加新中国建设的海外知识分子,回国前,他的老师胡适先生告诫他:“你回国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批判我,否则你难以立足。”这是典型的胡适风格,清醒、大度,殷殷爱护自己的学生。依《世说》,此言可以归入《雅量》类或《政事》类。
尹达先生故去,老王著文曰:“作为后辈,我要向九泉之下的尹老说:放宽心,好生安息。不要为‘左’过、整过人难过,那个年头,不‘左’、不整人的不就成了国宝?”悼文直言死者过失,实不多见,然入情入理,死者形象不降反升。依《世说》,既可以入《伤逝》类,也可入《政事》类。
老王常记下与他交往过的一些台港人的言谈,使我们得以窥见隔膜已久的同胞的一些情状。一位台湾退伍的国军老营长对老王说:“什么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爬雪山,过草地,是根本没有的事!实际上,就是在我老家大别山里转来转去而已。”老王闻后大笑,惊其迂腐,也感叹两岸隔膜之深。此国军营长之言,依《世说》,可入《简傲》类或《轻诋》类。
名人咳唾,常似珠玉,若随风而逝,甚为可惜。老王拾珠摭玉,让我们仿佛亲聆到名人的谈话,阅读到现代《世说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