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中东
康雯萱
在以色列留学,文科生的奖学金很有限。除去400美金的宿舍费用,剩下每月只有200美元生活费。在物价堪比伦敦的*都特拉维夫,这点*是怎么也不够的。于是,手头紧张的中国留学生,大都成了兼职导游,**的收入可以够一星期的伙食费。
说来不好意思,我**次接下导游工作的时候,自己还没有去过那些“景点”呢。那是一个从中国到以色列来做生意的小团队,谈完生意以后顺道在特拉维夫市内转悠几天。我负责带他们参观拉宾广场、雅法古城、**海滩,然后把他们送上飞机。我那时穷得揭不开锅,心想即使不给报酬,能让我跟着旅游团吃顿大餐,也是划得来的。我在谷歌上搜了一些资料,打印了一份市内地图,就晃着自制的黄色小旗子“上岗”了。没想到,旅行社给找的小巴车司机是个**伯大叔,不但一句英语不会讲,连路都不认得。我用有限的希伯来语跟他比划,又翻出地图给他看,没想到他说自己**次来这儿,哪儿都不认识,而且没念过书,看不懂地图。好在特拉维夫地方小,道路简单,我凭记忆一阵瞎指路,居然指对了。
那时正好是以色列对中国游客开放旅游签证的时候,旅游局做了很多吸引中国游客的活动。我接待了**批正式以旅游名义来以色列的中国游客,出乎我意料的是旅游团成员大都是退休老教授、老**。他们说,我们哪里都去过了,就是没来过中东,应该补上这一课。和那些走马观花的商务团不同,这个旅行团里的老教授们非常可爱、非常好学。我带他们去了**港口城市海法、**宗教城市拿撒勒,当我在中东*大的**教堂、大同教“空中花园”等名胜讲解历史宗教典故的时候,他们居然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一丝不苟地做记录。
不过也有截然不同的旅游团。曾经有一个“**团”,一下飞机,还没出机场呢,就问我以色列哪里有赌场。我说这是宗教国家,没有赌场。他立刻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回头向老婆抱怨:“我说还是去澳门吧,你非要来看新鲜。”那位年轻的太太毫不示弱,说:“每周都去澳门,烦不烦!”这个团的成员对历史遗迹毫无兴趣,每到一处只找阴凉的大树坐下打牌。他们购物非常大方,可惜在以色列导游提成只有“明规则”,没有国内那种“潜规则”,不然我们就能过上顿顿吃肉的奢侈生活了。
给我印象*深的是国内某市组织的农业技术学习团。和我以前听闻的所谓“出国考察”不同,这个团从市长到下属全部认认真真,不开小差。一连十天,没有一项娱乐活动,每天不是听课8小时,就是跑到沙漠农场去实地考察。他们说他们那儿柑橘产量大,质量好,就是卖价上不去。犹太人是*会卖东西的,所以专门跑过来学。
所有的“景点”里面,我*喜欢的是古城雅法。这座城市很有来头:圣经中的洪水退去以后,诺亚的儿子雅弗在地中海边上岸,建城雅法。雅法是历史和童话里的老城。白天静悄悄的,只有一两家卖罗马水晶玻璃项链的高档手工艺品店;到夜里,所有石墙都变成可以打开的门。每一扇暗门都通往咖啡馆,画室,实验剧场,小众影院,音乐会,小酒馆,烤香肠的屋。天黑之后,迷宫一样的老城是以色列艺术家聚集的重要地点。
雅法有很多美丽的新娘。黄昏前后,每转过一个狭窄的街角,都能看到装扮甜美的新娘捧着鲜花,依偎在新郎怀里。摄影师咔咔地拍照。婚纱上亮晶晶的水钻,与地中海粼粼的波光交相辉映。在雅法旧城黄色的石墙映衬下,这样的场景好像只有在旅游杂志或者时尚杂志上才看得到。在这里结婚的新人,即使新郎不那么英俊,新娘腰上有一点肥,此刻也都变成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
我想这段当导游的日子在我脑海中*深的画面,大概就是结束了**工作,独自沿着海滩走回去的那段路了。海滩上餐馆酒吧的灯亮了,白天捕上来的鲜鱼,正在铁板上滋滋地冒着香气。我拖着拖鞋,蓬着鸟窝一样的头发,脸上扛一副三好学生牌黑眼镜,从天色渐黑走到全黑,才能回到城市另一头的大学宿舍。这时候回过头去,依然能望见已在遥远处的雅法的灯塔。
4000多年来,这座诞生于希望的城市多次被毁灭,被重建。好在它年纪太大,记不清这些起落,或者早已习以为常。对于一个孤单的异乡人来说,这海边的灯塔竟成为一点温暖和熟悉的寄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