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推动中国证券业无数个“**”的阚*东,用一本40万字的《荣辱二十年》,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中国证券市场的百转千回联系在了一起,虽萧瑟一路,然豪情依旧。在这位已经转身创投行业的证券业“老人”看来,如果下一个20年,中国还没能建立起一个**化的资本市场,“只能说我们做得太糟糕了”。
n下一个20年:资本市场**化
n《中国经营报》:中国证券业可以说出身草莽,不乏江湖气息,因此行政之手无处不在。就你当年入狱一事,有人曾说,中国证券业早年风云人物无一幸免,你自己如何评价?在中国证券市场20年之际,为何你用“荣辱”二字概括其中百味?
n阚*东:其实,这不单单是证券行业的问题。上世纪80年代我去日本研修,*深刻的感受之一就是后人尊重前人、继任尊重前任、从下到上都是仰视。台湾也是如此,每家大企业都会陈列出每一代总裁的记录。但在内地往往是一代否定前一代,后人都自认为比前者聪明。我想**不是行业的问题,而是文化。事实上,中国的文化原来不是这样的,很可能是被**破坏了。
n一直有人问我对今天市场的看法。从好的方面看,现在的市场是我们当年为之奋斗的梦想,当时我们只有七八只股票在交易。当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比如创业板十年磨一剑、金融期货迟迟不能发展、交易所体制依然有待完善,方方面面还有很多问题需要继续努力。
n监管不是**券市场的目的。就市场建设而言,我认为,我们只需要照着纽约证券交易所、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模式发展就行,他们今天的规模、**化程度和交易品种设置,就是我们的目标。现在,我们距离这个目标还很远,仅仅市值大、交易量大并不意味着我们市场大,只能说明我们的市场投机气氛浓厚。同时,我们今天的市场还是半封闭市场,中国资本市场**化刚刚打开序幕,*先要允许国外券商成为两个交易所的保荐机构,其次要允许国外**公司来两个交易所上市,允许资金自由进出等等,这些都是资本市场**化的重要前提。
n《中国经营报》:在你看来,中国资本市场下一个20年要怎么走?
n阚*东:我认为下一个20年的目标应该是建立与中国经济地位相适应的资本市场,这意味着资本市场**化程度比较高。所谓**化有很多标准,上世纪80年代,我研究过日本东京证券交易所**化进程:日本从战后开始建设资本市场,也是从货币非自由兑换开始的,**化初步完成是在20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后完成大概需要二三十年。不过,日本一切制度在废墟之上建立而成,今天我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应该比较容易得多,但很多问题就出在金融政策,这不是资本市场一家的事情,但这是前提,如果不完成,后续难以成行。
n大家都在谈金融中心。无论是所谓亚太金融中心、世界金融中心抑或区域金融中心,我对金融中心的理解就是相当于一个水利建设,类似一个水库,浇灌的面积多大,金融中心就多大。换句话说,资金来源全球,资金流向全球,才算**金融中心,如果都是人民币,怎么能算**金融中心呢?就我国香港而言,我认为他们**化程度就比内地高很多。
n20年前,我们还在意识形态的局限中挣扎,纠结于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区分。但是今天,排斥市场的人已经很少,民主在进步、社会在进步。对比过去20年,我对实现这个资本市场**化的目标还是很乐观;如果20年后这个目标不能实现,那么就是我们做得太糟糕了。
n创投业完全可以做大
n《中国经营报》:如今创投行业变化很大,国内很多资金涌入,外资也踊跃募集人民币基金。你怎么看待这种趋势,外资能够争取到人民币LP吗?
n阚*东:一般来说,天下同行都是冤家,但我认为创投行业不是。因为当前中国投资需求太大,而且项目多资金少的局面仍将持续。创投不是证券承销,如果有意愿,好项目大家可以一起做。现在我们谈创业投资和VC,还是规模比较小,距离真正做PE还有一定差距。如果市场发展到了京沪高铁这样的公司都能由各国PE来投资,有什么不好呢?
国外创投不是**天进中国,我们和他们打交道也很长时间了。在海外支持、技术背景、资金规模等方面,他们有他们的优势。但他们也有欠缺,海归对国内情况不一定了解,容易水土不服。但我认为,他们并非不能募集到国内的资金。
当然不可能没有竞争,如果没有竞争,就没有凯雷和红杉在香港的官司。但我希望只是小摩擦、小竞争。另一方面,现在很多资金涌入,也在哄抬价格,投资市盈率都是10倍、8倍,说实话,5倍以上我都觉得贵。
《中国经营报》:前段时间联想控股入股中银**,券商也纷纷杀入VC行业。你认为这对创投行业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阚*东: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创投行业是一个怎样的行业,依附性强还是独立性强?现在看起来是依附性比较强。我上世纪90年代去美国考察,发现很多大企业都有创投部门,比如英特尔。这是因为,对于医药、IT等行业的企业来说,不管自己的研发队伍有多强,世界上总有研究方向、研究前沿会超越他们,通过创投部门来应对潜在对手就成了公司的战略之一。此外,国外也有很多券商都有直投部门,一旦发现IPO的手续费比不上创投收入,自然会纷纷涌入创投。我认为,只要股东同意,风险就能得到控制。至于独立创投,也不是没有,往往是有一定专业背景的人组成,这些人通常来自投行,因为创投行业不仅需要专业的产业知识,更重要的在于对资本市场熟悉。
但是,创投行业能不能成为一个强大的行业,并不取决于创投行业能不能被别人收购,能不能收购别人,比如证券公司、担保公司等等。十多年前我就认为这个行业完全可以做大,联想今天的举措就是一个证明。
《中国经营报》:你已经投了不少企业,作为创投老兵,你的*大心得是什么?
阚*东:现在国内证券业确实在加大创投投入,大家都能做项目,就看各自身手了。我们曾在常州谈过一个项目,被一个券商听到消息,很快就介入了。后来我们觉得条款不合适,*终放弃了,现在企业和券商正处于纠纷之中。
做创投这行,我不怕什么背景,投资对象不看背景。做这一行,专业与否不是*重要的,专业可以学习。所有企业都是一个道理,创投本身也是企业,说到底,还是管理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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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令狐冲、猴子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约年轻十余岁,与命运的无休抗争不仅了无痕迹,反而好像愈发点燃了他内在的生命力。无框眼镜,手指修长,温文如典型的沪上中年男子,不见坊间形容的教父霸气,然顾盼之间又依稀可见当年江湖搏杀的豪气。对谈两个钟点,就着清茶,烟已经到第六根,据说,阚*东每天要抽一包中华。
“谁是令狐冲?好多人跟我提过。乔峰?我也不知道。”对于外界屡屡将他比附的武侠角色,阚*东一无所知,满目困惑。
“阚”姓少见,据说是当年因心生不服而与黄帝大战至天昏地暗的蚩尤的后裔,但因为阚*东,这个姓氏在证券业人人娴熟。1988年,阚*东从日本研修证券回国之后,从静安寺证券业务部起家,让阔别中国37年的证券交易重归上海滩。从培训从业人员到编制交易指数,从确定会计核算到推出上市公司,上海创造了中国证券业无数个**,并成为中国证券业的发祥地。但对于这些当年之勇,他自己看得很轻:当时的中国证券业白纸一张,随便涂上一笔,都是**。
20年太短,但足以让证券业从无到有,量质齐变。其间,阚*东的人生也经历了两落三起:从上海信托到申银万国,随后因为卷入深沪两地金融中心之争而被免职;此后加入的深创投一度被评为国内*好的创投机构之一;2002年,以“救火队长”身份应邀出任南方证券总裁,*后却因此卷入诉讼,甚至入狱21天。当年有人评价,中国十大券商老总无一幸免,都以入狱告终,再度验证证券行业是高危行业。
陆家嘴股票事件与南方证券往事,是阚*东人生的两个低谷。而在这两件事情中,体制或组织因素都大过个人因素,因此有人认为阚*东纯属“代人受过”,并将他的这段遭遇评点为“悲情”,进而以武侠人物乔峰比喻阚*东。直至现在,谈起南方证券案,阚*东仍然郁意难平,原本正襟危坐的姿态也多了些手势,对当年检方的“操纵哈飞股票价格”等说法尤自提出了一连串反问。但*后依然归于无奈:“*早在上海,有人说我偏向深圳,后来去了深圳,临了,都不知道一切为了谁做?”
离开南方证券,已过天命之年的阚*东觉得自己应该从体制之中走向体制之外。于是,有人认为,他开始脱离乔峰角色,逐渐转变为独行江湖的令狐冲。他创办了东方汇富、奥锐万嘉等公司,投资了风电、太阳能等项目。2005年,当阚*东开始体制外艰难野蛮生长时,很多出资方此前的承诺并未真正履行到位,反倒是尉文渊为他提供了**笔资金。当年他们倾其所有投资的风电项目,目前已经走在国内同业前端。作为从业十多年的创投老人,对于创投行业,他的思路看似简单又不简单:创投也是企业,企业的道理都是一个道理。
命运自有逻辑。至今,阚*东、上海证券交易所创始人尉文渊、万国证券总裁管金生仍被称为上海证券业“三大猛人”,后来管金生因“327国债期货事件”入狱,阚*东出面合并申银万国,尉文渊去职。十多年后,管金生保外就医,阚*东和尉文渊因为创投重新聚*。“尉总始终还是成功的企业家,经营企业比我擅长。”对于这些同辈,他往往不作直接臧否,而是以掌故点评,立体生动很多。聊起“老管”,出言谨慎,谈到几年前的入狱经历时也心平气和,仿佛又回到了与老管等人叱咤上海滩股市的峥嵘岁月。
2007年4月,阚*东才完全重获自由,但一切并未完结。身陷囹圄的切肤之痛,让他体会到监狱里的残酷并不亚于证券业,以往抽象的法*、民主也变得具体起来。他打了一个比方:早年广东人好吃猴脑,有客人点这道菜,厨师就在后院铁笼子中顺手捡一只猴子。这个时候,猴子一边浑身发抖,一边把同伴往前推,一旦厨师选了一只,其他猴子就拍手。“我们听到谁被抓起来,都拍手称快,包括我被抓的时候,也有人想,也许把我往前推就完了,但说不定有一天,自己就会成为那只被抓走的猴子。”
在他看来,自己和那只被选中的猴子命运并无二致。谈得激动,沉默片刻后,提高了声调,加快了语速:“如果猴子抱成一团,厨师不忍心也不敢下手。我们现在是比**进步了,但还是不够。什么时候普通老百姓能够明白,别人的自由和声名并不能这样被轻易夺走?”
如果将铁笼看做体制,猴子的命运就是被动的选择。阚*东的五次创业,都是从体制内到体制外的探索,从干部到职业经理人的跨越。比起张国庆那些早早折戟沉沙的人,阚*东堪称“谨小慎微”,早年在上海就曾被调侃为“赢了两毛就走”的“阚二毛”。在体制中多年,阚*东对各类大小检查始终小心对待,也不反感体制。现在他说,体制外生存的感觉“还可以”,这或许正是他在投资界活得更久的原因。回*这些证券先行者,他们的“荣”其实也是被体制选择的结果,某种意义上,结局几乎从开始就注定了。
虽然不知令狐冲,但外表谦和的阚*东,内心却不乏令狐冲一样的“倔强之气”。几起几落之后,除了继续事业,他还选择写下自己的过去,用三个月时间写出了近40万字书稿。对于涉及众多人等的这段历史,他选择报以尊重,同时也听从了一个报业同仁的告诫:你所写下的,读者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要写,就不要掩盖。